木汀的诗:夏天醒了(组诗)

​《夏天》

 

他说

夏天的热烈

是春天的诱惑

春天醉了

夏天醒了

夏天朝着生长向日葵的地方

插上太阳的翅膀

 

他说

太阳带着火红的颜色

从海边醒来

(醒来的不止是漫延的血性

还有绵延千里的希望)

它的每一个瞬间

无愧于海的孕育

坦坦荡荡地升起

坦坦荡荡地落下

 

你说

夏天是迷人的

它是一首醉人的小夜曲

是浪漫的火种

是爱与爱的晚风

 

你说

那细雨飞舞的仲夏

夜在沙沙声中睁开双眼

万千雨丝缠绕的玫瑰

在月下等待蝶的蹁跹

 

我说

夏天是太阳的骄子

夏天的每个角落

处处都是七彩的童话

 

我说

夏天是孩子的童话

孩子是夏天的神

他的童话是神的童话

夜幕降临了

孩子的夜晚是多维的夜空

孩子是多维夏夜里的星星

 

《那时候》

 

那时候

水,无色无味

那时候

天是有色有味的

太阳在湛蓝的外衣下

气味从每一个细微处迸发

 

那时候

我们相约在水边

笑和哭都毋庸迟疑

 

那时候

寒风里飞扬的细雨是甘冽的

梦想在安静的双溪里划出浪花

 

那时候

激情简单至在雪中刻下名字

而名字雕琢了雪

 

那时候

山的回响夐辽悠长

心跳和呼吸  

都是山的副歌

 

那时候

狭小的空间

浇灌直立的爱情

那时候

牵挂敲打着窗棂

爱意落在信笺上

就超越了树的高度

 

那时候

雾霭编织成腰带

系在山的中间

惹得无数回眸

 

那时候

大地的炊烟扬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

那时候

兄弟情深

只需斟满一杯水

那时候

情谊是永不干涸的泉

 

那时候的水

无色无味

我用生涩的乡音和余生

寻觅

 

《那一刻》

 

那一刻

转身后的背影顿失在人群

离离的荒草断然永存于云烟

那一刻

伤恸不再落泪

抽泣只许在梦里

那一刻

矮小的身躯是灿烂的

以小跑的步伐向彼岸进发

那一刻

笑靥浮出水面

在湖畔的风中沉没

那一刻

乡间的尘埃飞扬

分别不需要挥手

那一刻

行囊带着夜色

带着梦想和痴情

那一刻

爱情不再

亲情是爱情的谎言

 

那一刻起

跟我说话的

是我的独白

 

《约定》

 

约定是留在心中的一句话

约定是时光侵蚀以后的那句话

约定是扑朔迷离的期待

约定是回忆时的揪心和失落

 

约定

属于那个重回故里的梦

属于故里的皓月和不眠的辗转

属于撕心裂肺而又未曾发出的呼唤

属于滴在心中无奈和懊悔的泪

 

约定把日子埋在那座山的竹林里

是谁见证了那个时刻

无数次的回眸

以及离去的忐忑

又是谁见证了最后一次牵手时的缄默

……

 

不曾忘记

却已忘记

淡忘是对约定的祈福

是对怀念的一种尊敬

淡忘复活了日子的恬然

犹如温热的杯子

歆享岁月的本来

 

约定在当时

遗失在当下

 

约定无约

不因未曾说出的话

只因丢失

那把曾经引以自豪的火

 

 

《星星》

 

星星驻在心里

夜深人静时

我和星星一起

整理记忆的便笺

 

童年的星星在头顶

恒星是心的座标

行星是梦的坐骑

穿梭黑色的

是夜空舞动的烛火

 

蟋蟀声起

孩时的想象充盈夜晚

挂在月弯

又在蟋蟀声中酣然睡去

 

蟋蟀什么时候睡呢

萤火虫走进梦里告诉我

我睡去的时候

蟋蟀一直醒着

不停地要把酣睡中的我叫醒

 

星星一闪一闪的

每天都有讲不完的话要说

它要说什么呢

它看见了蟋蟀在我入睡时打了瞌睡

它看见了萤火虫把学校的草地点成了白昼

 

《还好,都还好》

 

还好,我有它们

那几只白白的羊羔

想你们的时候

我会把沾着泪的脸

贴在它们明亮又无辜的眼睛边

它们什么都不用想

更无需言语

只是陪着我

在这个只剩下时间的山脚

 

还好,我有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当五月的紫色槐花开到

连树枝都托不住了

奶奶会拾一些回家

给我做香喷喷的麦饭

妈妈,你闻到老家的香味儿了吗?

 

还好,我有一个大月亮

和一群淘气的星星

我每天都抬头看着它们

求它们别走

因为

我的妈妈快回来了

还要你们把乡路给点亮

 

路上那些泥泞的脚印

不会像一个个时节

留下失望的叹息

他们在村口

迎接曾活在这里的陌生面孔

归来

 

《野菊花》

 

褪去浮华和雕饰

天的宽阔和地的无垠

渲染云朵落地的快乐

 

以太阳的微笑迎接太阳的微笑

饱满的对话

碰撞出一缕缕宁静的目光

质朴的对白无需言语

 

往往是由一朵启程

被风轻拂或卷动

都一样跑满山坳

雨水赋予了纯净的血

纤细的枝

同样是昂头的脊梁

 

诗人叩动生活

舒展旷野

却遗落了旷野的魂

 

别样的精彩

在背离尘嚣的地方湿润

 

《白兰花》

 

多少年了

时光羼杂许多物质

目光的翅膀折了

我遗忘了自己

 

是什么样的泥土

散发出摄魂的暖香

是什么样的家园

一往情深地声声唤归

 

只有圣洁如是亲近

夹在书本里

挂在胸前

不经意地撒在靠近阳光的书桌

每个日子

升起清爽的温度

汩汩地流过

 

开放在心底

在乡音的簇拥下

醉醺醺地回家

 

《雨》

 

是雨唤醒这个城市

还是城市唤醒了雨

叶子沙沙

雨滴的声音怎么喑哑了

 

四溢的车流和拥挤的睡眼

被时间重重追撵

而我会透过窗户

远眺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

和那把油纸伞

 

我的目光太短

只能触及烟雾缭绕的高楼和铁塔

但能用记忆聆听

彼时在青瓦上弹奏乐曲的雨

 

那些蓄水的沟壑

和那些比试纸船的孩子们呢

那些可以避风躲雨的葳蕤大树

和可以写下诗行的纵横阡陌呢

 

只要拥有孩子的眼

就能找到童年的雨

 

​《儿子》

 

没想到最后留给教室的

是红透了湿透了的

泪眼

让全教室

哭声连成一片

老师视线越来越模糊

怎能分清孩子们

熟悉和稚气未脱的脸庞

 

仍然瘦小的身躯

比照四年前的夏天

不再单薄

孩子的世界

就是教室里的画墙

涂满孩子的发现

 

拍遍教室的所有角落

拍下老师坚强的笑容

拍下同学的酸涩

 

再看一眼

靠窗的那张小床

昨天藏的奥特曼和悠悠球

今天只能和洁净的床单

一起回家

 

渴望双臂

能紧紧地围住北门前熟悉的雕塑

让身体带走的雕塑的身影

 

教室的南门

有个斜坡

每天早上

你总是趁老师不注意

哧溜地滑下去

 

盼望长大

却未曾想生长烦恼

盼望长大

却未曾想离别的尝试

 

​《致艾青》

 

在你的故乡

在双尖山俯瞰

在静静的潜溪旁

由你和吴晗、施光南手拉手构筑的

神秘“金三角”上游

在大堰河思念着你的故居

在1937年3月

你和彭德怀、习仲勋的合影前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涌着泪水

还不忘向你叩问

1932年初春,为什么你从浪漫的法兰西

千里风尘

毅然归来

回到灾难中的祖国

 

我想问你

为什么放弃绘画的天赋

竟然是在1932年7月

涛声不绝的黄浦江畔

你被关在只有一扇小窗的监牢

喊出了——“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的那天早晨

 

从此

你一发不可收拾的澎湃

在广西《南方》这块阵地上

和戴望舒等一道用诗句吹响了抗战的冲锋号

我想不出

你为什么要离开美丽的桂林

我想不出

1941年2月

你和罗烽、严辰、张仃、逯斐五个文弱书生

由重庆出发

一路是怎样瞒天过海到的延安

在你面对家园和土地

从你深情的眼眸凝望中

我听到你铮铮铁骨发出的黎明通知

我终于悟出

你为什么要亲聆隆隆的枪炮声

是因为你必须举起笔

与战士一同瞄向敌人

你必须让全世界的眼睛

看到中国将士不屈的身影

在用自己的头颅向法西斯开火

你必须履行

诗歌的责任

担起人民诗人的历史重担

 

艾青

谁说你不是战士

你奔涌着和战士同样的血

因此

具有向太阳的赤诚和北方宽阔的胸襟

难以忘记的1980年6月的巴黎盛会

集体以中国抗战胜利的名义

向你致敬

而你

坚持要以中国抗战胜利的名义

向全世界和平致敬

 

艾青

我还要问你

你有几个故乡

北京说

这儿是你的故乡

因为自北京城解放那一天起

你已经是地道的北京人

北大荒说

这里开垦拓荒的酸甜苦辣

经历过的就是北大荒人

新疆的石河子和克拉玛依的人民

每时每刻

注视着你的雕塑

念你想你

吟诵着你的诗篇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

又怎能处处是你的踪影

而你总是不停地微笑

告诉我

脚下的土地

是你爱的深沉的永久的故乡

 

​《致鲁迅》

 

再让你选择

你还是选择

让百草园和三味书屋

随着你的脚步

留在你的文字里

 

那弥漫黄酒和茴香豆香味的文字

使全世界都拍案叫绝的文字

使全世界都神往

那把温酒的锡壶

以及你永不弯曲的古越魂魄

 

你还选择盘踞你心口的疼吗?

那忧国忧民的疼啊

疼了你一辈子

也疼了想你念你的鉴湖水

你还选择以笔

解剖沉睡的脉络

找寻打开精神的钥匙吗?

那一个个用你筋骨锻造的文字

一路鞭打着黑暗的牢笼

唤起了希望和自由的曙光

 

1936年10月19日的泪

流满了黄浦江

黄浦江从此点燃了思想的火炬

这火炬映红了蓝天

映红了大江南北

从此

彷徨也会呐喊

呐喊得地动山摇

呐喊得乌云落荒遁去

 

如果再让你选择

你还将选择金色的号角

为了遥望故乡

遥望故乡的会稽山之峰

为了站在长城的烽燧之上

集结所有的中华儿女

集结所有矗立着的文字

 

 

​《致施光南》

 

那个春日

你把自己藏进竹楼间的丛丛绿雾里

还是悄悄钻入吐鲁番的葡萄架下

你那一处处

热爱着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中华土地

时时刻刻都在呼唤着你的名字

 

那一声声呼唤啊

像一片又一片洁白的羽毛

轻轻地不停地萦绕着

掸去你镜片上不易察觉的尘土

和轻拂那早该歇一歇的双眸

 

那天,你从爱着你的妻女的生命中

带走了紫藤花蕊

带走了玫瑰上的晨露

带走了那一抹夕阳的残痕

带走了漓江山水的静渺

唯留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的只有你生命中

对美好时代的讴歌

在旋律中遇见的甜美爱情

在歌声中邂逅劳动者的希冀

在异域风情的节奏中

爱着的我们的祖国母亲

爱上的铺满阳光的未来

 

你把时间定格在1990年4月18日

——那是与你的歌声一起成长的

共和国几代人的扼腕叹息

你把对家人的爱定格在1990年4月18日

——那是她们本该拥有一生的

你永远的失去

你把对故乡的思念定格在1990年4月18日

——那是金东乡亲顿失骄傲的儿子注

潸然泪下的痛惜

 

你定格的,是时间的一个顿号

你谱写的那些歌

会编织成律动的七彩丝带走进未来

就像你相信音乐的力量

会叩开每一扇窗扉飘进万户千家

你对妻女的爱

是你生命爱的长河的一泓春水

她们永远无法忘记

那天离家时你的温暖的笑容

在留下童年少年串串脚印的家乡

乡亲们在心里一遍遍唱着你的歌

一年年盼着你的归来

 

你的那架心爱的钢琴已经回到了家乡

它身上迸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你的心啊

是一个赤子写给家乡永远的歌

你复活在这片深情的多情的春天的土地上

施光南

你是时代的歌者

你是人民的音乐家

你更是金东的儿子

中国人民的儿子啊

 

 

简介:木汀,另有笔名七月、木沐、木易等。随笔作家、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北京市杂文学会常务理事。供职于中国诗歌学会,任副秘书长。出版有《七月诗选》《七月第三季》《春》等多部诗集、诗画集。“艾青诗歌节”“童诗中国论坛”等国内重要文学活动策划人之一。担任过全国重要文学赛事评委。“夏青杯”全国朗诵大赛、“巅峰诵读”全国少儿朗诵大赛、北京全民阅读季诵读大赛等评委。首届东亚诗人大会中国诗人代表团副团长,第三届中美诗学对话中国诗人代表团成员。

发布时间:2020-06-10